没有一个节气,比雨水更温柔。
在料峭春寒尚未褪尽、万物仍在半醒半寐时,天地悄然呵出一缕潮润的气息。这,便是雨水了。
它不似立春那般,以宣告万物复苏的昂扬姿态登场,而是“随风潜入夜”,如一串温柔低回的絮语,轻轻地、怯怯地,却又带着近乎执拗的耐心,一下,又一下,叩响万物的门扉,抚走大地最后一丝僵冷的睡意。
所以,若春天是一曲交响,只有当“雨水”轻轻滴落在时序的琴键上,这首曲子,才算真正落定第一个音符,无尽的春意,在天地的谱线上,荡漾开来。
“东风解冻,散而为雨。”雨水,是一个信诺的如期抵达。它为蛰伏整冬的山河,带来了那场期盼已久的、潮润的滋养。时序的笔锋,也在此处悄然一转:从“立”的铿锵顿笔,转入“润”的绵长铺陈——
河滩的柳树,最先感知到这份湿润,腰肢一天天柔软起来,垂下丝丝欲说还休的绿意;油菜田里,一团团黄是漫出来的,先是星星点点,而后连成一片朦胧的氤氲;塬峁上,焦渴的土皮上,终于泛起星星点点的深色湿痕,像是春天按下的指印。更剧烈的萌动,发生在目力不及之处——泥土下,万千花草树木的根系,如无数敏锐的触须,一寸一寸,进行对春天最虔诚的丈量……
河溪奔腾雀跃,山川筋骨舒展,所有曾被凛冽封存的、被僵硬束缚的、在漫长沉睡中蜷缩的,此刻都在这无边温润里变得柔和了、生动了。
天地宛如一床刚被阳光晒透、被春风翻新的被褥,包裹着无数正在苏醒的根与梦。
这温润的转变,让雨水在古书中被称作“可耕之候”。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个节气,时序行至雨水,太阳抵达黄经330度,阳气日升,寒气渐消而雨渐多,广袤的土地上开始铺展“乡园村野备农事,千里麦田追肥忙”的景象。所以,在农耕文明的漫长岁月里,“雨水”二字,从来不只是一个天时的注解。它是先民仰观天象、俯察地理后锁定的关键刻度,标志着气象的转折,更牵连着农人的期望。
如今,身处科技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时代,惯见“四季丰收”的我们,或许已无法真切体会千年前的人,是怀着怎样的焦灼与渴盼,祈求上天“润泽”,并将那场适时而落的甘霖,凝练为节气名称郑重刻进时序,写入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心境。然而,一代代人仍口耳相传的“雨水有雨庄稼好,大麦小麦粒粒饱”等质朴农谚,在一遍遍提醒我们,先民们将对“天时”的揣摩、对“地泽”的顺应,解读为土地耕作的律令,其实就是在践行最简单也最深邃的生存哲学——真正的丰饶,从不源于虚妄的祈愿。只有把对风调雨顺的渴盼,化作不负春光、不误农时的勤勉,才能在天地间写下最坚实的“丰”字。
“一夜春雨过,千畦尽成绿。”年复一年,雨水润泽的,何止是当季的稼穑?它浸润的,是延续千年的文化记忆,是深植于血脉的农时智慧,更是将天时、地利与人力精密咬合的生存智慧。
节气,是天地的指引,而人类文明的发展,从来不靠恭顺领受自然的馈赠。自古以来,中华民族敬畏自然,更深谙“天人合一”之道,我们早已在顺应天时中学会与之对话、合作,“制天命而用之”,与万物共生共荣。
你看关中平原,古老的郑国渠见证先民“引”泾水、“导”浊流,重塑山河格局。那份“引”与“导”的智慧,穿越时空,至今仍在八百里秦川的丰饶中熠熠生辉。
视线南移,陕南山地烟雨空蒙,层层梯田如明镜映照天光。农人在细雨中精耕细作,在“蓄”与“用”的精微循环中,将每一滴珍贵的雨水,导向最合理的处所,完成生命的润泽。
再看陕北高原,塬峁纵横,沟壑深切。人们凭借着“寻”与“惜”的生存本能,在山川褶皱间追踪水脉,用智慧和经验织就“水文图”,让坚韧的希望在最干涸的黄土上也能扎下根须,年复一年焕发生机。
这也许是雨水赋予我们的、超越节气本身的启示:对自然真正的敬畏,在于听懂天地的语言,并以不息的奋斗与韧劲,与之共鸣,与之共荣。
一帘新雨,人间逢春。
雨水也以它独有的方式,默默诠释着“生”的至高哲学:伟大的生长,往往不是石破天惊,而是水滴石穿;深厚的力量,未必显于雷霆万钧,而常在于那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的深沉与绵长。
东风携雨至,万象始更新。
看,那雨——恰如朱自清先生笔下所绘,像牛毛,像花针,像细丝,密密地斜织着……
大地正饱吸天赐的甘醴,于寂静中蓄力,准备着、酝酿着,为那即将到来的、无可遏制的蓬勃。(陶玉琼)